第3章

阿奶没有睡着。

那天夜里，我贪玩去抓萤火虫，天黑了才往回走。

还没走近草棚，就看见娘从里面冲出来。

她脸上全是血，抱起我就跑。

我回头看，草棚里有火光。

还有一个黑影，站在火光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绳子。

娘跑得很快，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快。

她的鞋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碎石上，也没有停。

我趴在她背上，听见她的心跳像擂鼓一样。

我问：「阿奶呢？」

娘没有回答。

我又问：「阿奶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跑？」

娘还是没有回答。

她只是跑，拼了命地跑。

后来我才知道。

阿奶看见那些人进来，知道是来要命的。

她死死抱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腿，让娘带着我先走。

那个人掰不开她，就用绳子勒断了她的脖子。

阿奶这辈子最后见到的，是她儿子派来杀她的人。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娘说，她走的时候一定还在看。

看她等了一辈子的那个儿子，到底把她等成了什么。

我们跑出了城。

娘在城外的树林里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喘了很久。

我从她背上滑下来，拉着她的手说：「娘，我们不找爹爹了吗？」

娘低下头看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哭，不是怕，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她摸着我的脑袋，说：「找，我们现在就去找你爹爹。」

那个时候我不懂。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天晚上，「找」这个字就变了意思。